产业智库 |深度报告 | 制裁下的“幽灵船队”：俄罗斯、伊朗与委内瑞拉的海上博弈

在全球贸易的动脉——浩瀚海洋之上，近年来悄然浮现出一支规模庞大、行踪诡秘的“幽灵舰队”。这支由老旧油轮组成的“影子船队”（亦称“灰色船队”或“黑暗舰队”），是俄罗斯、伊朗和委内瑞拉等国为应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制裁、维系其能源出口生命线而构建的非正规运输网络。它不仅是地缘政治博弈的缩影，更深刻搅动着全球航运秩序、能源贸易格局乃至国际海事安全。

本文将系统剖析这一现象的成因、运作机制、监管挑战及其未来走向。

一、制裁围堵下的生存之道：“影子船队”的兴起背景

“影子船队”并非全新产物，其雏形早在2010年代针对伊朗和委内瑞拉的制裁中便已出现。然而，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西方对俄实施包括石油禁运与价格上限在内的多轮极限制裁，成为该船队规模“爆炸式”扩张的直接催化剂。

由于制裁的核心逻辑在于切断目标国的能源收入。例如，七国集团（G7）、欧盟及澳大利亚于2022年12月正式实施对俄罗斯海运原油的60美元/桶价格上限机制：若俄油售价超过此限，参与制裁国家的保险公司、金融机构、航运企业不得为其提供保险、融资、经纪或港口服务。此举实质上将俄罗斯原油排除在由西方主导的主流国际贸易与航运体系之外。

面对经济命脉被掐断的风险，俄罗斯、伊朗与委内瑞拉被迫另辟蹊径。组建一支能够规避制裁、独立运作的运输力量，成为其维持财政稳定与战略自主的被动但必要选择。

“影子船队”由此成为制裁与反制裁激烈博弈中的关键工具，也标志着一场持续升级的“海上猫鼠游戏”正式拉开帷幕。

二、何为“影子船队”？定义、特征与识别标准

“影子船队”并非法律术语，而是国际制裁执法机构、研究智库及航运界对一类特定规避行为船舶的统称。国际海事组织（IMO）虽未给出正式定义，但在多项决议中指出，此类船舶常通过隐瞒所有权、操纵身份信息、规避监管等方式，从事违反制裁或海事法规的活动。

综合联合国、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及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等机构的研究，典型的“影子船队”船舶通常具备以下特征：

• 所有权结构高度模糊：通过印度、阿联酋、塞舌尔等地的空壳公司或“铜牌地址”层层嵌套，真实受益人难以追溯；

• 船龄普遍偏高：近70%的油轮船龄超过15年，远高于全球同类油轮平均10.4年的船龄；

• 频繁更换身份标识：包括反复更改船名（Name-hopping）与船旗（Flag-hopping），偏好挂靠加蓬、喀麦隆、库克群岛等监管宽松的“方便旗”国家，甚至使用虚假注册信息；

• 策略性关闭AIS信号：在关键航段（如装货港、转运区）主动关闭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以隐藏位置、航向与身份，成为真正的“海上幽灵”；

• 缺乏合规保险覆盖：无法获得国际保赔协会集团（International Group of P&I Clubs）承保，转而依赖俄罗斯本土或未经验证的小型保险公司，部分船只甚至处于“裸奔”状态。

需强调的是，并非所有AIS信号中断的船舶均属“影子船队”，但持续性、模式化、与高风险区域高度重合的信号缺失，已被广泛视为规避制裁的重要预警指标。

三、驱动因素与典型运作模式

（一）多重动因催生“灰色航运”

需求侧：制裁国家的出口求生

一方面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面临石油出口收入锐减压力。以俄罗斯为例，其财政预算约40%用于国防开支，维持石油收入对战争经济至关重要。这些国家通过以下方式创造需求：

• 提供大幅折扣（通常较布伦特原油低10-30美元/桶）

• 承担运输与保险成本

• 接受非美元结算（人民币、卢布、迪拉姆等）

2022年后欧洲大幅削减俄油进口，亚洲（尤其印度、中国）需求上升，这种全球需求错位的格局，形成显著套利空间。

供给侧：全球航运的碎片化监管

注册与监管的套利：国际海事组织（IMO）缺乏强制性的全球船舶注册验证机制，导致" rogue registries"（流氓注册机构）泛滥；部分国家对船舶注册、船员管理、港口检查标准宽松，为规避行为提供温床；

保险缺口：西方保赔协会（P&I Clubs）拒绝承保受制裁船舶后，俄罗斯建立了自己的保险体系，伊朗则依赖国家担保或自保险。

拆船市场的逆向激励：传统上，25年以上船龄的VLCC（超大型原油运输船）应进入拆船市场，但制裁贸易的高利润率（单航次利润可达正常市场3-5倍）激励船东继续运营这些"浮时炸弹"。

技术门槛降低：AIS干扰设备、虚拟身份注册、离岸公司设立等“制裁规避工具包”在黑市流通，降低了操作成本。

（二）规模估算：隐秘却不可忽视

由于高度隐蔽性，“影子船队”的确切规模难以精确统计，但多方数据指向一个惊人体量。

截至2025–2026年，全球用于规避制裁的油轮数量估计在900至1600艘之间，约占全球油轮总量的17%–20%。其中，服务于俄罗斯的船只占据主导地位：

• 标普全球（S&P Global）2024年数据显示，俄罗斯“影子船队”约含591艘油轮；

• 欧盟制裁清单截至2025年已纳入近600艘相关船舶；

• 贸易情报机构Kpler分析指出，2025年“影子船队”运输原油总量达37亿桶，约占全球年度原油贸易量的6%–7%。

（三）典型运作流程：从装货到“洗油”

以俄罗斯原油出口为例，其“影子船队”通常采取以下多环节操作：

装载：在俄罗斯远东（如Kozmino港）或波罗的海港口装货，避开受严密监控的黑海港口；

船对船转运（STS）：在公海或专属经济区（如马来西亚、阿联酋近海）将原油从受制裁船舶转移至“干净”船舶，混淆货物来源；

洗货（Oil Laundering）：通过混合不同产地原油、伪造提单与原产地证明，掩盖俄油属性；

终端销售：以“不明来源”或“混合原油”名义售予炼厂，完成资金回流。

在此过程中，船舶可能多次更换船名、注册地与实际控制人，形成复杂的“船舶迷宫”，极大增加追踪与执法难度。

四、涉华关联：风险传导与制裁外溢

随着美国“长臂管辖”范围扩大，“影子船队”相关链条中的涉华实体日益成为制裁目标，主要集中在三个类型：

（一）终端买家遭直接制裁

美国财政部与国务院已多次将参与受制裁石油采购的中国企业列入制裁名单。例如：

山东金诚石化集团有限公司被指自2023年起购买数百万桶伊朗原油；

数据由“慧和规”提供

运营岚山港日照石华原油码头的企业被指控接收十余艘“影子船队”运抵的伊朗原油。

数据由“慧和规”提供

此类制裁旨在打击从海上运输、港口接卸到炼化消纳的完整供应链，通过制造“寒蝉效应”迫使市场参与者主动切割与受制裁油品的联系。

（二）中企背景船舶大规模列入SDN清单

2025年1月10日，美国财政部一次性将180艘商船及其关联公司列入特别指定国民清单（SDN List），其中47艘可确认为中国船东所有或具中国背景，涉及24家关联企业。这些船舶因曾装载违反价格上限的俄油或运输伊朗原油，被认定为“影子船队”组成部分。

（三）相关中国籍船员面临人道与职业风险

服务于“影子船队”的中国船员处于风险最前沿。例如，2025年在黑海遭袭的老旧油轮“凯罗斯”号上，7名中国船员与其他国籍船员一同被困，面临下船无门的困境。他们承受多重风险：

• 船舶若被港口国扣留，船员可能遭拘押；

• 缺乏正规保险，事故伤亡难获赔偿与遣返保障；

• 遭遇不负责任船东“弃船”，工资被长期拖欠，滞留异国港口；

• 更严重的是，美国已直接制裁多名“影子船队”船长，其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五、未来趋势：博弈升级与系统性挑战

“影子船队”与西方制裁之间的博弈正进入新阶段，呈现四大发展趋势：

1. 制裁手段立体化，博弈升维至地缘对抗

西方正从“点状制裁”转向全链条打击，覆盖船舶、船东、保险、港口、终端买家等环节。

更具标志性的是，2026年初，美军在北大西洋公海出动特种部队，强行扣押已改挂俄罗斯国旗的“水手”号油轮（原“贝拉1”号）。此举无视船旗国管辖权，并获英国等北约国家协同支持，表明美国不惜动用军事力量彰显制裁决心——博弈已从经济金融领域跃升至地缘政治与军事威慑层面。

2. 国际监管趋严，运营成本持续攀升

国际海事组织（IMO）已通过决议，加强对公海船对船转运及欺骗性航运行为的审查，敦促船旗国履行监管责任。

同时，国际船级社协会（IACS）与主流保险机构强化合规筛查，导致“影子船队”获取技术证书与残余保险的难度与成本显著上升。

3. 内部矛盾凸显，可持续性存疑

船队老化问题严峻：大量超龄船舶临近报废，更新需巨额资本，而受制裁国家融资渠道受限；

价格优势减弱：俄罗斯在运输瓶颈缓解后，对买家的油价折扣收窄，削弱核心竞争力；

安全与环保风险高企：一次重大泄漏或碰撞事故，可能触发国际社会强烈反弹，招致更严厉的全球围堵。

4. 或倒逼替代性国际体系加速构建

美西方凭借其在金融与航运体系中的主导地位实施单边制裁，显著抬高了全球贸易的政治风险。长远看，这可能推动新兴经济体探索独立于西方的航运保险、结算机制与争端解决平台，以维护贸易自主性与供应链韧性。

结语

“影子船队”是单边制裁与地缘冲突共同催生的畸形产物。它既是受制裁国家在极限压力下维系经济命脉的“应急生命线”，在短期内部分对冲了制裁效果；但同时也是全球航运安全、海洋生态与贸易秩序的“高风险源”，其运作模式潜藏巨大负外部性。

展望未来，“影子船队”短期内仍将存在并演化，甚至可能向液化天然气（LNG）、金属等更多受制裁商品领域延伸。然而，随着制裁围剿的立体化、内部运营矛盾的累积以及安全风险的不可控性，这场“猫鼠游戏”的边际成本正急剧上升，且极易“擦枪走火”——2026年的公海扣船事件已敲响警钟。

从根本上说，唯有推动构建更加多元、公正、基于普遍共识而非单一国家意志的全球贸易与航运治理规则，才能真正消除“影子船队”滋生的土壤，保障全球供应链的长期稳定与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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